2026-08-16 21:51
当夜色轻抚宣化区天籁谷,鹰望山的峭壁化作历史的画布,激光勾勒的燕云十六州图卷与契丹纹饰交相辉映。伴随辽代古乐穿越千年的回响,一群吹筚篥、弹琵琶、击拍板的乐伎款款步出,衣袂翩跹间勾足而舞,台下,数千名观众屏息凝神。这是大型风情实景剧《天籁辽宴》首演的震撼一幕。这一刻,埋藏于宣化下八里辽墓地宫深处千年的文化遗产,涤荡了历史的尘埃,在人间烟火中重获温暖的生命。
宏大叙事的起点,往往源自朴素而坚定的初心。1996年,著名舞蹈家、歌舞编导杭鹏飞受宣化区文化馆之托,第一次踏入下八里辽墓。当他就着昏暗的光线凝视那幅名震中外的《散乐图》以及墓门右侧温婉动人的《挑灯图》时,一种前所未有的艺术震撼将不适涤荡殆尽。“当时我就想,能不能有一天,让老百姓也能看到这千年前的生动?”
让壁画“活”起来的这个念头变为现实,前后经历了三十年。这三十年,是中国舞蹈界对汉唐古典舞研究蔚为大观,而辽金元舞蹈却几乎是一片空白。这期间,杭鹏飞创作了一部名为《张世卿》的六幕大型原创舞剧,然而,资金、演员……种种现实困难让这个梦想三起三落,一度尘封。直到今年,在天籁谷景区总经理、《天籁辽宴》总策划陈刚与《天籁辽宴》总导演林小梅的力邀之下,杭鹏飞担任该剧目执行导演,壁画搬到舞台的创造性转化在现实中落地。陈刚与林小梅正是看到了该剧目不可替代的文化价值:“宣化不缺深厚的历史,但缺的是把历史讲活、讲美的当代表达。辽墓壁画是这里独一无二的宝藏,把它转化成可体验、可传播的文旅产品,是打造宣化核心文化I P的重要一步。”
从80分钟六幕的完整舞剧《张世卿》,到为适应实景演出节奏而浓缩的45分钟四幕精华《天籁辽宴》,形式虽有调整,但内核始终如一:让沉睡的文化遗产“活”在当下,“亮”在本地人和四海宾朋的眼前与心里。
要让壁画活化得真实,活化得有风骨,必须知道千年前的辽代人,究竟是如何生活的,他们的舞姿、乐韵等有何独特之处?
这考验的不是天马行空的想象,而是近乎考古学家般的严谨。为考证《散乐图》中舞蹈的真实来源,杭鹏飞的足迹遍布内蒙古锡林浩特、辽宁红山文化遗址,乃至宁夏、甘肃的古墓葬。他将在宣化辽墓中观察到的“勾脚尖、抬手遮面”的典型舞姿,与各地契丹壁画、石刻上的舞蹈形象进行比对,最终排除了很多人认为的《散乐图》中的舞蹈来自西域胡旋舞、胡腾舞的说法,确立了其源自辽代燕云十六州民间汉人的瑧蓬蓬舞。
杭鹏飞不仅严谨地复原历史细节,更处处留心搜集散落在民间的辽代音乐。《天籁辽宴》全剧所用的二十多段音乐,大多来自他数十年的采风积累,其中核心段落,采用了内蒙古镶黄旗的非遗“阿斯尔”音乐。这原是辽代音乐,后经艺人传入蒙古,其苍茫雄浑的韵味,瞬间将观众带入大辽气象。
这一番追根溯源,是如今《天籁辽宴》得以成立的历史文化根基。正如杭鹏飞所言:“搞创作不能有硬伤。”这份对历史的敬畏与严谨,为整部剧目的艺术转化铸就了坚定的基石,也让这次宣化对历史文化创造性转化的文化实践,从一开始就站在了经得起推敲的学术高地上。
如果说严谨的学术考证是为剧作铸魂,那么,如何在史实之真的基础上,实现艺术之美的腾飞,则考验着主创团队的创造性智慧。从静态壁画到动态舞蹈,不能止步于简单模仿,而需要基于历史逻辑的艺术重构。杭鹏飞深谙其道:“我们不能为了美而牺牲真,也不能因为真而放弃美。比如就以瑧蓬蓬舞而言,其原生动作朴素简单,我们必须进行艺术二度创作,加以舞台化的放大、美化和串联,才能让其既不失古韵,又赏心悦目。”
这一创造性转化的匠心,在剧目的编排中体现得淋漓尽致。在第一幕《散乐图》中,杭鹏飞以瑧蓬蓬舞为动作框架,将其标志性的勾脚、遮面与三拍鼓点,与吹筚篥、弹琵琶、击拍板等演奏姿态巧妙融合,编创出既有宫廷规整又充满民间活力的乐舞场景,复现了辽代燕云十六州多元文化交融的盛世之音。
为表现《茶道图》中侍女碾茶的场景,杭鹏飞在瑧蓬蓬舞的勾脚步态基础上,巧妙融入勒马跳、鱼跃等古典舞技巧,将枯燥的劳作转化为富有韵律美感的舞蹈。“要找到古人生活与今人审美之间的最大公约数。”舞台上,茶女们手持竹筛,旋身、翻腕,手臂在空中划出优美的曲线,脚下则踩着节拍,在一踩一碾之间延展,编织成一曲刚柔并济的“茶之舞”。
在编排第四幕《葡萄宴》场景时,面对将辽圣宗与萧太后母子引入剧情的提议,杭鹏飞出于舞台呈现的考虑,并最终将其改为青年时期的辽景宗耶律贤与萧绰自下花园骑骆驼南下宣化品尝葡萄。为此,杭鹏飞独创性地编入了驼步舞,模拟骑乘骆驼时上下的起伏律动,显著区别于常见的蒙古马步,形成别有韵律的舞蹈语汇。